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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村民委员会的保证人资格
发布日期:2011-10-26 字号:[ ]

东阳市人民法院   杜潇洒

 论文提要: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村民委员会作为一种基层组织,为了扶持本村经济发展,组织村民依法发展各种形式的合作经济和其他经济,那么承担起农村经济发展的农村村民委员会能否担任保证人呢?对于这一问题,法律没有明文规定,司法实践中各地法院意见亦不甚一致,所以我们有必要对其进行深入探讨。本文主要针对村民委员会是否具有保证人资格问题进行研究和探讨,结合我国当前立法和司法实践取得成效,提出笔者观点和建设性意见。

    正文部分主要是通过对以下四个部分的剖析,对村委会上否具有保证人资格问题进行全面解析、论证。第一部分是通过法条分析和立法宗旨来认识保证人的资格要件。这是解决问题的基础,只有明确了作为一个适格保证人的条件,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分析。第二部分是村民委员会性质的认定。对村委会性质的界定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该部分就是从其担负的任务和发挥的职能角度来准确把握村委会在实践中扮演的角色。第三部分是针对司法实践中真实发生的案例,各地法院作出不同判决来审视法律工作者在该问题上持有的态度。最后一部分是在前文论述的基础上,全面考虑,综合分析,并进行利弊权衡得出笔者的观点,即村民委员会可以作为保证人,但我们不能忽略存在的弊端,应当正视问题,并通过立法指引和法律约束来进一步规范村委会在经济活动中的行为。(全文共6497字。)

以下正文:

一、保证人的资格

    保证是一种人的担保,其本质是信用担保,是第三人以其个人信用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的约定,并最终可能会代替债务人履行债务或者承担责任。保证是以人的信誉和财产来提供担保,相对来说,这种担保方式的风险就比较大。所以,如何确定适格的保证人对债权人来说就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适格的保证人无论是对债权人还是债务人都至关重要。因此,在签订保证合同之前,必须明确保证人的资格;只有符合保证人的资格条件,才是适格的保证人,才能承担保证责任。

《担保法》第七条规定,具有代为清偿债务能力的法人、其他组织或者公民,可以作保证人。通过对法条理解和以下几个问题解析,我们能更好地对保证人资格的理解。

    (一)、保证人主体资格中的“其他组织”应当如何界定?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其他组织是指合法成立、有一定的组织机构和财产,但又不具备法人资格的组织

担保法司法解释第15条,明确规定了其他组织主要包括: (一)依法登记领取营业执照的独资企业、合伙企业;(二)依法登记领取营业执照的联营企业;(三)依法登记领取营业执照的中外合作经营企业;(四)经民政部门核准登记的社会团体;(五)经核准登记领取营业执照的乡镇、街道、村办企业。笔者认为该条款并不是限缩了可以成为保证人的其他组织的范围,而是一个对其他组织的范围起到了引导作用的规则。解释中的这五类主体的共同特点就是依法经核准登记,取得营业执照,具有依法从事经营活动的资格,具有相应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还有一些其他形式的组织,只要具备保证人主体资格共性的,也可以成为保证人的主体。

(二)、代为清偿能力是否是保证人的必备条件?

笔者认为,作为保证人应当具有一定的清偿能力,这也是订立保证合同的目的所在,但清偿能力并不能作为保证人主体资格要件。换句话说,保证人是否具有清偿能力并不影响保证合同的有效性。理由有以下几点:

第一,《担保法》第七条是关于保证人资格的肯定性要求,在性质上仅属于指导性条款,不具有强制效力。该条款从文字上表述的“可以作保证人”看来,其只是授权性规则,是允许人们做出选择的“可为模式”。其目的是为了指导债权人和保证人本着保障债权实现的目的来设定保证,在选择保证人时注意审查保证人的清偿能力。

第二,代为清偿能力本身具有不确定性,它因所担保的债权人不同而不同,并随着保证人自身的财产等状况变化而变化。保证合同中保证的主债务不是一个确定的量,会随着债务的履行而相应减少,因此我们很难确定保证人在签订保证合同时是否具有代为清偿能力。另外,保证人的清偿能力也是不确定的,此时其具有代偿能力,彼时可能由于经营发生变化,导致代偿能力下降。由此可见,所谓履行能力本身并不具备科学地衡量保证人的条件的标准所应具备的确定性。

第三,保证本身是一种人保,不同于物保,若因担保人无代为清偿能力而剥夺其作保证人的资格,那么就失去了以人的信誉作为担保的意义。如果一味强调保证人须有代为清偿债务的能力,那么实质上是把保证变成了物保,这显然有悖于保证的本质。

第四,合同是当事人意思自治行为,只要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并且不违背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况下,我们当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意思。比如债权人同意甲作为其债权的保证人,同时也不审查甲的财产情况,那么我们不能说甲因无代为清偿能力而导致保证合同无效,债权人也应当承受由此可能带来的风险。法律只是对人们的行为做一个引导,至于作不作为,那就是行为人的选择。

    因此,我们认为,“代偿能力”并不是担任保证人的必要条件,不具备代偿能力的保证人所签订的保证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保证人仍应承担保证责任。

(三)、保证人主体资格的禁止性规定的法理何在?

《担保法》第八、九条规定,国家机关、公益性组织不得为保证人。从法律上讲,虽然国家机关也属于法人,但不是营利组织,他们要靠国家预算拨款以维持正常的社会管理活动,行使社会公共权力,并且其也不具备承担经济责任的基础。如果允许国家机关作为保证人提供担保,就可能发生当主债务人不履行主债务时,需要国家机关代为履行,或者用确保公务活动的财产来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的结果。这必然会严重影响国家机关履行管理和组织社会生活的职能,严重损害国家机关的形象。另外,事业单位与社会团体的资金为专款专用,用以从事各项专门的事业和其他非经营性的社会活动,不得用来从事经商活动,也不能用于担保。

故笔者认为,法律做这样的限制性规定的法理就是出于保护债权人利益的宗旨,顺应设立保证作为一种担保的目的。如果因其担任保证人而履行保证责任,势必会影响社会公众利益,故而这些主体不得为保证人。

二、村民委员会的性质认定

《村委会组织法》第二条规定,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法律将农村村民委员会定性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那么它是否属于“其他组织”的范围呢?从前文我们对“其他组织”的分析,我们可以明确村委会不属于“其他组织”的范围,因为村委会并没有独立的财产,也不从事经营活动,具体原因这里就不赘加叙述,前文已加以论证。

村民委员会不属于“其他组织”的范畴,也不属于国家机关法人分支机构和事业单位,那么它究竟是否属于具有公益事业性质的社会团体呢?“自治组织”和“社会团体”是否是同一概念?笔者以为,虽然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也带有公益性质,但其不同于社会团体。社会团体是公民自愿组成,为实现共同意愿,按照其章程开展活动的非营利性社会组织。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则是基于宪法专门规定,按照居民的居住区域设立的,其组织的内部关系是由专门的法律(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法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加以调整的。在本质上,它属于一个特殊主体,相关法律基本是将“社会团体”和“村民委员会”以及“居民委员会”作为不同主并列提出的,可见在立法者的法律思维中“社会团体”和“村民委员会”是不同的概念。因此笔者主张对于担保法第九条“学校、幼儿园、医院等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不得为保证人”之禁止性规定的理解中“社会团体”不包括农村村民委员会和城市居民委员会。

既然法律没有明文规定村委会可以作为保证人主体,也无法律禁止性规定,那么我们只能从其社会职能角度来探究与保证人主体之间的关联性。《村委会组织法》第八条第一款、第三款规定,村民委员会应当支持和组织村民依法发展各种形式的合作经济和其他经济,承担本村生产的服务和协调工作,促进农村生产建设和经济发展。村民委员会应当尊重并支持集体经济组织依法独立进行经济活动的自主权,维护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保障集体经济组织和村民、承包经营户、联户或者合伙的合法财产权和其他合法权益。从该条立法宗旨来看,村委会负责管理本村的活动,承担起本村经济发展的重要职能,法律也赋予了其在发展本村经济活动中一定的权力;从条文表述上来看,条文用了“支持和组织”、“尊重并支持”的法律术语,我们可以看作法律允许村民委员会有权在法律范围内作出支持经济组织从事经济活动的行为只要其行为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即可。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村委会作为一种特殊民事主体——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其性质与发挥的职能并不与保证的立法宗旨相排斥,两者之间还是有相通之处的。

三、司法实践中的做法

在八、九十年代,农村为扶持村民个人发展果场、电厂等承包经营或支持办厂等私营企业,村委会为他人贷款提供保证担保的情形屡见不鲜。各地法院对于村委会作为保证人这类案子,因法律上存在空白,加上法律工作者未统一认识,作出了截然不同的判决。下面我们选一个真实的案例来作为评说。

案情概要:1994年10月13日,原告大渡口区城市信用合作社与永久拉丝厂(以下简称拉丝厂,主管部门为大渡口区企业办公室,于2000年12月28日被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处吊销营业执照的处罚,但至诉讼时,没有清算和注销)、被告群胜村村民委员会签订担保借款合同,约定由大渡口区城市信用社向拉丝厂贷款20万元,还款期限为1995年9月30日;群胜村村民委员会自愿作为借款方按期还款的保证人,借款方不按期偿还贷款本息的,由保证人承担代偿责任;贷款到期,借款方及保证人不按期偿还,从逾期之日起,贷款方按规定加收利息。三方均在合同上加盖公章和法定代表人的印章予以认可。同日,大渡口区信用社向拉丝厂发放贷款20万元,贷款到期后,拉丝厂未偿还借款,利息仅支付到1996年9月20日。1997年7月12日、1998年12月5日,大渡口区城市信用社向拉丝厂、群胜村村民委员会催收借款,拉丝厂、群胜村村民委员会均在催收借款通知单上加盖了公章。1999年7月9日、2000年9月23日,大渡口区城市信用社向拉丝厂及群胜村村民委员会催收借款,群胜村村民委员会的法定代表人胡某在贷款催收通知单上签字认可。从2000年9月23日起,大渡口区城市信用社分别于2002年12月26日、2003年3月24日要求群胜村村民委员会按担保合同约定履行担保责任,群胜村村民委员会声明“愿继续承担担保责任”,加盖了公章,其法定代表人胡也签字认可。截止2003年8月20日,拉丝厂共计欠利息190319.41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大渡口区信用社与拉丝厂、群胜村村民委员会签订的担保借款合同系三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群胜村村民委员会应承担本案民事责任。并判决:群胜村民委员会归还大渡口区城市信用合作社借款20万元,利息至2003年8月20日止。
    二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保证合同无效,新的保证合同不成立。上诉人群胜村村民委员会不应承担本案民事责任。并判决:撤销大渡口区人民法院(2003)渡民初字第1134号民事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大渡口区城市信用社的诉讼请求

从本案来看,一审、二审法院在村委会是否具有担保资格是否应承担民事责任的问题上出现了严重的分歧。两级法院在判决主文中的事实和理由都各持已见,充分论证,我们不能断然判定孰对孰错,只能说个人对法律的理解不同。对于法律盲点、法律空白,我们只能根据法的精神和法律原则来揣测立法者的意图,对司法实践中遇到的问题作出合法合理的判断。本案中,二审法院认为村委会不能作为保证人的主体,因主体的不合法导致保证合同无效,村委会无须承担民事责任。除了具有代表性的本案以外,全国各地许多法院均遇到过类似的案件,具体情况有所不同,但大多数法院认定村委会签订的保证担保合同是有效合同,若债务人不履行债务,作为保证人的村委会应当承担保证责任。我国虽然不遵循判例法,但先前的判例也会对后来的案件产生指引,具有参考的价值,因此我们也不容忽视各地法院对此类案件、此种问题所形成的观点。司法实践中形成的观点,也启迪着我们对这个问题的思考。  

四、村委会可以作为保证人的理由

    纵观农村发展和农村需求来看,笔者认为村委会在为了本村公益事业或本村集体经济发展所需要对外保证时,应当承认村民委员会的保证人资格。虽然村委会作为保证人可能会引起一些负面影响,但我们不能因此就剥夺其充当保证人的资格,而应当在法律上加以引导,加以约束和规范,以保证其发挥积极作用。理由有以下几点:

1、站在法理学角度分析民事领域中的“无明文禁止即可为”这一一般法律原则来看,我们不能排除村委会可以担任保证人的可能性担保法》对保证人的界定范围是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其他组织”是一个兜底性规定,把立法者在立法当时未能考虑的情况都涵盖在里面。再看《担保法》的禁止性规定,法律只将国家机关、公益性质的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和职能部门排除在外,并无明文禁止村委会不得为保证人。所以从法的精神和法的原则来说,在实践中我们应当允许村委会在发挥其职能时担任保证人。另外,《担保法解释》对“其他组织”进行了主要表述,虽然没有明确将村委会纳入保证人范围,村委会也不属于其列举的组织形式的范围,但也没有将做补充性地禁止性规定,那么我们也应视为法律没有禁止村民委员会担任保证人

    2、从农村经济发展和管理需求来看,允许村民委员会担任保证人也有其现实需要在我国集体所有制制度下,村委会作为村民集体组织,承担了组织和发展农村经济的重要职能。改革开放以来,许多村民集体举办村办企业等经济形式,使本来无法创办企业的村民个人凭借组织的形式创办了企业,大大改善了村民的就业经济收入。因此承担本村生产的服务和协调工作的村委会在现实中也不能排除为了鼓励集体内创业,为了村内农业事业,科技推广,田地整理,兴修村路等事业而提供担保。发展这些事业,不可能都等待政府拨款,而要村委会充分发挥其主观能动性,带动村民参与经济活动的积极性,从而发展本村的经济建设。

3、从保证人的条件来看,代为清偿债务能力并不是作为适格保证人的必要条件,故我们不能因为村委会无独立财产而否定其可以作为保证人的资格。很多主张村委会不能作为保证人的学者,认为代为清偿债务能力是适格保证人的必要条件,而村委会不具备清偿债务能力,因此认为村委会签订的保证合同是无效合同,村委会无须承担保证责任。我们认为,合同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结果,体现了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只要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我们都应当尊重当事人选择的结果,当事人也应当承受其作出行为所可能带来的风险。至于代为清偿能力是否为保证人的必要条件,是否会影响村委会作为保证人主体问题,前文已作详细阐述,故不重复论述。

综上所述,无论是从保证人一般资格条件上看或是通过对担保法的合理解释,农村村民委员会具有担任保证人的资格当属无疑义。另外从实践需要来看,承认农村村民委员会具有担任保证人的资格也是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的。虽然我们承认村委会的保证人资格,但这并不等于其作为保证人就不存在弊端。首先,村民委员会是自治组织,并无独立财产,即使采取强制执行措施,也没有财产可供执行,最后还是债权人吃亏,这种贷款款项都会成为死帐、呆帐。其次,村委会作为保证人签下合同时,仅仅是出于能帮村民贷出款项的心理,根本就没有要在村民经营失败时为其偿还贷款的打算。因此,村民委员会担任保证人的作法就只留于形式,失去实质意义,也使得保证失去其应有的功效。故法律上还有待作进一步的详细规定,并对其从事保证行为进行一定的限制,以既保证其积极作用的发挥,又控制其消极后果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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